作者:阿邦0504
來源:債市邦
文|債市邦
中國債券市場從未像今天這樣龐大。
發行規模年年創新高,存量債券已經接近200萬億。利率債、信用債,每一個品種都在擴張。
理論上說,一個依靠債券出評級報告活著的行業,應該是在蒸蒸日上的。
但現實不是。
2025年,15家信用評級機構共承攬債券產品12364只,同比增長16%;承攬主體評級12945家,同比增長32%。業務量沒塌,甚至還在增長。
可同一份通報顯示,截至2025年四季度末,15家評級機構合計分析師只剩1610人,比2024年底的1707人少了97人。
活更多了,人反而少了。
這才是評級行業最擰巴的地方。
再看頭部機構,變化更明顯。2023年至2025年,中誠信國際分析師人數從393人降到328人,聯合資信從368人降到324人,兩家傳統頭部合計少了109人。
不過中證鵬元同期從194人增加到208人,東方金誠也從178人小幅增加到182人。

這也不是一個簡單的“行業萎縮”故事。
有的機構被迫收縮,有的機構逆勢擴張。
債券市場還在往前走,但評級行業原來的生意邏輯,已經站不穩了。
一、不能吹的“哨子”
2024年2月,中國人民銀行公示了對6家評級機構的行政處罰決定,處罰日期追溯至2023年11月7日,合計罰款3446.6萬元。
中誠信國際被罰768.5萬元,聯合資信741萬元,上海新世紀726.75萬元,中證鵬元600.995萬元,遠東資信397.4萬元,標普信評212萬元。
這張罰單里,東方金誠不在其中。
這個細節,決定了此后兩年的行業格局。
原銀監會2011年頒布的10號文明確規定:外部評級機構"受到過刑事處罰或兩年以內受到過行政處罰的",商業銀行不得使用其評級結果。

這條規定在當年出臺時并不起眼,但在2024年成了一把狗頭鍘。從那以后,國有大行率先執行,隨后陸續延展到股份行。金融債、信貸ABS。
銀行體系不能使用它的評級結果,這等于把它從最重要的客戶場景里臨時移出去。受過行政處罰的評級機構,展業半徑明顯被壓縮。
裁判的哨子還在,但比賽不讓你吹了。
一些對銀行客戶依賴較深的機構,突然遇到合規墻;沒有進入這輪罰單的機構,則拿到階段性的承接窗口。東方金誠因此擁有了更強的替代空間。
當然,這不是簡單的“誰沒被罰誰就贏”。
中證鵬元雖然在處罰名單里,但人員和收入仍有增長。這說明行業洗牌不是線性淘汰,而是客戶結構、業務布局、處罰影響范圍和承接能力共同作用。
二、評級從必需品,變成了可選品
處罰只是壓死駱駝的幾根稻草之一。
評級行業真正的收縮,根子在于它從一個“必需品”,慢慢變成了“可選品”。
早些年,債券發行很多場景都需要評級,甚至需要雙評級。兩家機構出報告,發行人交兩份錢。那是評級行業最舒服的階段。
因為它不是純市場需求,是某些流程剛需。
只要債券市場擴容,評級公司就有項目。
后來,從雙評級到單評級,再到公司債、債務融資工具等逐步取消強制評級,行業的底層邏輯變了。
以前是必須買,后來是可以不買。
這一變,評級行業的定價權就開始往下掉。
其實,在國內評級虛高的大環境下,投資者早就不完全依賴外部評級做決策了。
銀行、保險、基金、券商資管,都有自己的內部評級體系。能不能買,買多少,久期怎么放,最后看的還是內部信用研究和風險偏好。
發行人購買評級,更多是為了滿足某些發行、投資和內部流程要求。
這事,發行人懂,承銷商懂,投資人也懂。
大家心照不宣。
評級在中國,從信用定價工具,慢慢變成了合規流程里的蓋章環節。
當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走程序,價格自然就崩了。
機構之間的競爭,不是在比誰看信用看得更準,而是在比誰報價更低、服務更快、結果更友好。
這就把行業拖進了一個很麻煩的循環。
業務量越大,價格越低;報告越厚,價值越薄。
三、200萬億市場,幾十億收入池子
收入端更能說明這個行業的真實處境。
評級行業沒有統一公開的全行業收入數據,但2022年僅有披露的數據已經很有代表性。
當年,中誠信國際收入9.05億元,聯合資信5.98億元,中證鵬元4.37億元,上海新世紀3.29億元,東方金誠3.18億元,大公國際2.31億元。六家主要機構加起來,也就是28億元出頭。
放在現在接近200萬億元的債券市場旁邊,行業收入確是顯得單薄。
更扎眼的是價格戰。
界面新聞曾披露過一個案例,某主體評級服務期兩年,東方金誠報價7萬元中標;同一項目里,大公國際報價10萬元,中證鵬元24萬元,中誠信國際50萬元,遠東資信185萬元。
如果業務量增長,能帶來收入和利潤同步增長,那叫擴張。
如果業務量增長,只是帶來更低報價、更高人均工作量、更激烈搶單,那叫內卷。
評級行業現在更接近后者。
這也是為什么債券市場越大,評級公司反而越焦慮。
因為量的增加,彌補不了價的下跌。
四、最大的問題,是一直沒走出去
更大的尷尬,還不在境內,而在境外。
現在這個內需比較弱的時代,最值錢的是海外增量。電車、光伏、工程機械、跨境電商,都在往外卷。
國內市場太擠,就去海外找需求;國內價格太低,就去海外找利潤。
評級行業卻還困在境內發行人付費的小池塘里。
別人賺全球化的錢,我們在本土市場互相砍價。
這才是更大的尷尬。
過去多年,海外債券市場也經歷過大擴張。尤其是前面低利率時期,全球發債需求旺盛,標普、穆迪和惠譽這些頭部機構賺得盆滿缽滿。
標普全球的凈利潤從5億美元干到50億美元,股價從2012年到2024年漲了20倍,是妥妥的藍籌大白馬。

國內評級機構最大的問題,是這個區分度一直做不起來。
境內市場里,AAA扎堆,AA+遍地。很多主體放到國際評級體系里,可能也就是個垃圾債。
這套語言拿到海外,別人聽不懂,也不敢用。
歷史違約數據不夠,跨周期檢驗不夠,評級遷徙樣本不夠,區分度也不夠。
標普、穆迪這些年在中國境內債券市場打不開局面,但在國際市場仍然吃得肚滿腸肥。
國內評級機構只能看著流口水。
和券商投行一樣,評級機構的國際化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但現在,即便是標普全球自己,也在承受壓力。SPGI股價從2025年底至2026年4月累計下跌超過20%,今年2月發布2026年全年業績指引時,股價單日盤中一度跌去18%。

AI的出現,開始讓資本市場對這類"信息加工型"業務的長期價值產生懷疑。
這一點對國內評級機構同樣是釜底抽薪。
評級報告的核心產出,是對特定發行主體的行業分析、財務分析、償債能力判斷。
其中行業分析的部分,現在交給大模型,質量未必差,速度肯定更快,成本幾乎為零。
這讓"分析師寫報告"這個動作的商業價值被進一步稀釋。有人開始問:如果AI能完成70%的報告內容,那評級機構的壁壘究竟在哪里?
答案一時難找。
評級的本質,是給信用定價的權力。
當這個權力被一層一層剝去——先是投資者不信它,然后監管不強制要求它,再然后AI開始替代它的工作,最后留下來的,只是一個殼。
有人說這個行業正在等待一次出清。
但出清的前提,是有一個新的定價邏輯出現。
目前為止,這個邏輯還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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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標題: 債券越發越多,評級越活越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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